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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堆砌的坟墓
2007-10-10

亲情堆砌的坟墓
甘肃省古浪县黄羊川职业中学:石明弟
    那年秋天的雨可真多。十几年了,在这个山沟里从没有遇过这样多雨的季节。
    一会儿,粗大的雨点儿落下来了,打在玻璃窗上叭叭直响。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迷蒙蒙的一片。雨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一层薄烟笼罩在屋顶上。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渐渐地连成了一条线。地上的水越来越多,汇合成一条条小溪。窗外的杨树、柳树,经过雨水的冲洗,舒枝展叶,绿得发亮,美丽极了。村里的小路上,忙于生计的人们,匆忙的身影,在凉凉的雨里,像一粒粒找不到位置的棋,四散奔逃。灰色建筑屋顶上,呆立着几只流浪的鸽,满腹的心事,在雨里显得更加沉重。
    老光棍一边跑一边喊,"赵樱要结婚了!"是吗?"听到的人都有些惊讶。纷纷猜测赵樱的对象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院子里喜棚已经搭起来了,地上有些泥泞,村里大多数人都已经聚齐了,恭喜的、帮忙的、凑热闹的、起哄的,炸开了锅,闹哄哄的一片。
   "这是老天爷专门为赵樱接风洗尘呐!"有人喊。 
    在这个小村庄难得有这么喜庆的场面,惊动了沿途的村村舍舍,人们呼叫着,迎亲的队伍如蜿蜒的长龙一般浩荡。车是赵樱的女婿从城里花了高价租来的一辆奔驰,极惹人眼。唢呐手们个个精神抖擞,鞭炮声震耳欲聋……
    车外,是如此的热闹、如此的人声鼎沸。欢叫声响成一片,气氛沸腾、火爆。   车里,赵樱静静地坐着,默默地流着泪,耳边的一切都很遥远,这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她的耳边,响过一阵悠扬的笛声,笛声?——对!是那熟悉的笛声!还有那熟悉的房子,——那不是玉成吗,可人的面庞,清新的声音,忧郁的眼神,无奈的一个个散去……
    这本是一个简单的婚礼,当然是喜事,但也不至于这么关注。可赵樱就不同了,赵樱在村里已算一个大龄女青年,而且她择偶的条件比较高。为她的婚事,村里的老老少少可没少操心,但都没产生效果。
    赵樱是赵老汉家唯一的女儿,娘到了四十岁时才有了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托在手里怕摔了。从小娇生惯养的赵樱性子倔强。初三下学期,赵樱的爹娘就给闺女挑明不让她再读高中了,说农村的女孩子能有个初中文化就够使了。赵樱虽然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也拧不过爹娘和农村的老理,结果,她没有上高中,就回到了村里。
    二十五岁的赵樱虽然只有一米六五多一点,但长的比较漂亮,弯弯的眉,大大的眼睛,嘴唇玲珑而丰满,而且皮肤白皙,身体也比较丰满,就是颧骨稍有点高。腰很细,走起路来,腰肢摆动得很特别,看起来就像是个熟透了的水蜜桃。在农村的小天地里也算个美女了,惹的邻里们非常羡慕,应该说谈对象不是问题。可天不遂人愿。
    赵樱在上初中时就有一段刻骨的初恋。后来,辍学在家呆了一年后,就在六叔的介绍下进了本村小学当了民办教师。刚进去的那个时候,小学里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叫王玉成,也在小学里当民办教师。相同的理想,相同的年龄,相同的追求,使他们很快就相恋了,在一起快乐的品尝自己的浪漫。那时候,他们常常拉着手,跑到距离学校很远的堡子上,隔着厚厚的棉袄,热烈地拥抱。在晚饭后的夕阳里追逐,嬉戏,常常忘乎所以的大喊大叫。相约终生追求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
    但是玉成只有兄弟一个,按照村里的习俗,赵樱需要"招女婿",前提是男方家必须是有很多男丁的。这样她和玉成的关系就遭到了两家人的激烈反对,他们曾经以逃跑反抗,也苦苦哀求父母。赵樱还不顾村里的禁忌在一天下午跑到玉成的家里。无奈父母以死要挟,苦苦的诉说他们的不幸。最终赵樱和玉成还是被无情的拆散了。
    散伙时,两人都像疯了一样,拼命地喝酒,拼命地唱歌,为自己枯萎的恋情。在宿舍角落里,玉成倒了满满的一杯酒走向了赵樱,"祝你幸福 !"他说的有点急促有点乱,她的心也一直在跳,凝视着眼前的他,足足有好几分钟,然后她端起酒杯猛喝。酒精让她的眼睛朦胧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平凡而模糊的影子。全乱了,世界全乱了。 "这是我的命运吗? " 她醉了,醉意中的她一把抱住了他。而他,眼泪倾泄而出…… 
    在无法说服父母和家族的人后,她曾想过死。但年迈的父母又该怎么办。在这样落后的乡村,这样的家,她不可能像城里的姑娘一样,不顾一切的去追求自己理想的爱情。最终她还是说服了自己。虽然没有见过几个男人顺眼过,但跟那个男人过不都是一辈子?
    痛苦的埋葬了自己的美梦后,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揪心的阵痛中痉挛,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属于自己。
    现在的赵樱,坐在车里,去成亲,跟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赵樱无声地痛哭了,两行泪在她脸上流淌,她觉得心中一片空虚,她难过——为自己的命运。这热闹非凡的迎亲,她觉得,仿佛不是迎亲,就如给自己——送葬……  很快,她要将田尚迎到自己的家,然后跟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做夫妻。
结婚是人生中的大事,为自己,也为了亲友们留住美好的记忆,更为自己失去的爱情。在决定嫁给田家小子时,她就提出要大操大办。
    赵樱觉得自己不能亏待自己,就是不能做城里人,一生也要有美好的回忆。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也要选择体面的方式为自己的青春埋葬。她记得在哪儿看见过一段话。如果一个人爱了但永远不敢表达那将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如果一个人一辈子没有爱过也没有被爱过,那将是怎样的一种孤独人生?也就是说,当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了长长一辈子时,她不曾拥有爱情,她不曾懂得爱情,这样的人生是一种多么大的悲剧,是一种多么令人心痛的缺憾!
    她家原来有两间破败不堪,濒临倒塌的土房,土房子的旁边用竹竿和麦草搭的厨房,旁边用了些塑料口袋挡风。可是每当遇到暴雨,这个简易厨房里,就会被雨水侵袭的支离破碎,雨水将泥巴地泡涨,渣滓飘了一地,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向田家提出,在结婚之前这些都要重新修整,装饰一新,另外还要盖三间气派的大堂屋。她不能让自己有遗憾。
    结婚的室内装饰,都要自己亲自挑选喜爱的。要用很多花巧的布置,洞房的装饰,要有鲜花、轻纱、灯光、烛台、浪漫泡泡、丝带和汽球等。不但要营造出一个美丽的场景,而且也要创造出了一个具有艺术气息的的小天堂。要让人未进入洞房,便能感受到婚礼的气氛,门口要有一组整齐排列而成的鲜花柱,就像一个个极有纪律的士兵向来宾敬礼,让人有富丽堂皇的感觉。通道和院子里加上满满的鲜花和花篮,要多要密。 
    在农村,结婚吃酒席说起来要算作农村的重大社交活动。沾亲带故的到时自然得来。就连平时有点隔阂小误会的,这时侯也要登门,不仅村干部要来捧场,就是村里的小老板以及和乡里有刮擦的村里的精明人一类的也要请。所以,一定要有面子,酒席一定要丰盛,而且要城里的厨子做。
    办酒席一定要请吹唱的助兴,要雅致,要有VCD,带上高音喇叭,且要把音量调到最大,要那种震耳欲聋的感觉。在小小的村子,让全村都能听到。
    结婚哪天,她要求发髻上配着六颗珍珠的簪子,要戴着象牙的发钗。衣服上要装饰美丽的龙凤图案,两耳要垂着玉制的耳环,里面要穿着细纱的礼服,外面罩着鲜红的外套,还要"三金",城里人有的一套她要全有。一切都要在富丽堂皇中进行。如果不满足她的愿望,她就是死也不嫁给田家小子。
    赵樱挽着新郎的胳膊,在婚礼进行曲中缓缓地走入了院子的红地毯上。匀称的身姿和纤细的腰,再穿上一袭素白的毫无点缀的拖尾婚纱,外面鲜红的外套,高挽起的发髻配上百合,纯净到了极致。旁边高大的新郎穿着一身洁白的西服,在周围宾客略显陈旧的颜色里衬托的格外醒目。人们都说赵樱是一个美丽的新娘,她在所有人瞪大眼的注视与羡慕中俨然成为了一个美丽的天使。这就是自己作为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最扬眉吐气的时刻,她感觉有点幸福——她满足了。
    的确,一切都超出了已往这个村子的年轻人结婚的规模。见多识广的毛娃爹说,"他活了六十多岁,还没有看到过村子里这样热闹的场面。"
    赵老汉老两口原来主张,没必要这么铺张,但赵樱说什么不答应。再说农村人讲究礼尚往来,他们家这些年来行了别人家的不少礼,这一次有了这个机会,也该捞捞了,不然就太吃亏了。
    看热闹的人啧啧惊叹,有的人羡慕、有的人摇头、有的人心里在不怀好意地咂咕着。
    人群里有人尖叫,"这新郎能把樱樱装下去,我看日后樱樱是够得着上边够不着下边喽。"引得亲朋好友们的一阵大笑,大家回头一看——是老光棍。
    这门亲事,许多人都夸六叔确实是一把好手,做什么事情都行,给赵家寻了一门好亲事。不单门当户对,而且双方男女也比较满意,田尚一米八,十足大块头,性格敦厚老实,无论在田里还是在家里各式农活样样精通。适合赵樱提出的高大、老实听话的标准。也称了赵老汉一定要女婿能够在田地里耍得转的心。更高兴的是赵老婆子,因为田家人答应,生了儿子随赵姓。
    这天的赵老婆子兴奋的在村子里飘来飘去,眼尖的毛奶奶说,"那脸咋这么白呢,象石灰罐子一样,"站在毛奶奶身旁的玉环说,"毛奶奶,没吃过猪肉,也该看到过猪跑,人家那是擦的粉。"中兰妈说,"都多大了,还搽粉,丢死人了,"哎哟,那裤脚上还绣着花,我人老七十,还没有见过谁把花绣在裤子上,这个也太浪了,在自己家浪也就罢了,出门还浪,你是给闺女办喜事的,还是来卖老样子的,世上事什么都有。"玉环妈这样说。
    赵老汉高兴的满面红光。小心翼翼的端着酒杯给客人敬酒,不到中午就已经在客人的祝福声中喝的酩酊大醉。
    六叔得意的逢人便说:"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老和尚头不是木头刻的,凹凸葫芦不是绳勒的,在咱村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他俨然成了功臣,非要一对新人敬自己个"八福长寿"。
    婚礼在赵老汉一家的幸福和客人的祝福中进行着,整个村庄也沉浸在欢快的跳跃之中,直到深夜。
婚后的生活平平淡淡,宛如一池水。忙于耕作和应付日常琐碎的一家人,很快地归于平静。
   农活一茬接着一茬,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家务事一个接着一个,喂猪,打狗,养羊,放牛,刷锅,洗碗,磨面,做饭。一天到晚,忙的大家屁股不沾板凳。 
    远远没有生活的激情,也没有浪漫和幸福,赵樱感到郁闷烦躁……
    每到夜里赵樱都会想起玉成曾给她说过的一句话。这一生你可能会遇到许多喜欢你的人,但是,你可能永远都遇不到一个你真正爱的人。
    田尚在家排行老四,因为有弟兄五个,所以只上了个六年级就务农了,二十岁以后一直在外面打工。她性格老实,而且有一副好身板,有的是力气,耕田耙地,打麦扬场,撒种赶车,喂猪打狗,样样在行。可就是有点懒散有点实,大家都说他像个没有戴笼头的大叫驴,想怎么就怎么。和别人说话就像砍斧头,但砍着砍着就木匠丢了墨斗,失去了分寸。所以大家叫他"猪头"。
    在这儿的传统观念看来,做人家的上门女婿,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还要改名换姓,这是田尚不能接受的。做上门女婿改名字,是很痛苦的事情,他不想改,可是赵家这边就是不愿意,特别是赵老婆子,说不改名换姓,这门亲事就不能成。
而田尚家本来就不宽余,他们弟兄个个都是要媳妇的年龄,在农村讨个媳妇又不容易,父母兄长因为他取媳妇的事都愁的一个个黑眼圈,母亲生生的掉了十几斤肉,父亲头发也花白了许多。所以没办法他只好答应。
    改了名,田尚总有一种压抑感和失落感,但不改又没办法。心想有一天,等我有了儿子,等岳父岳母死了,我就不再姓赵,我的儿子,我也要把他改姓田,咱姓田的在百家姓中可是堂堂正正的,怎么能够说改姓就改姓,说改名就改名?
    虽然结婚了,但他感觉不到一丁点快乐与幸福。每每赵樱想寻找激情与浪漫时都被他生硬的表情和愁苦的眼神给生生的顶回去了。
    过了一段时间,赵樱发现,田尚开始抽烟了,而且还特别凶。赵樱却非常反感抽烟,田尚只好背着她偷偷地抽。为了避免矛盾她也就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闭,装作不知道。实在忍耐不下时,就会发些牢骚。    "抽烟好吗?"她皱着眉头看他。
    "不好。但我、我又没办法不抽。我烦啊!"
    "我和烟,你要哪个?"
    "都要,你对我好,我、我又没办法不要。"
    她气得跟他大吵了一顿,冷战了好几天才和好。   
    赵樱记得刚见他时,他不抽烟。常常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依偎在她的身边百般讨好,百依百顺。闲来没事,会夹根烟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耍魔术玩玩而已,时常逗的她捧腹大笑。而现在,简直像参加了什么抽烟比赛,有时通宵。她常因他的烟,而咳得撕心裂肺。在一次大吵之后,他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今天吃完晚饭时,他鬼鬼祟祟借故到茅坑里去抽烟。结果浑身的异味。
   "怎么那么安静了?"她低头望着他沉默的脸庞。"你刚才有没有抽烟?"
   "…有…有。"他吞吞吐吐地回答了她。结果她立即推开他,独自到旁边坐着。
   "一根而已…我没骗你。"他苦苦哀求。   "难道你就不能为了我把烟戒了吗?"她生气,又失望。
   "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他丧气的说。    
   "我这是为你好啊,你到底知不知道?烂稀泥里还有硬刺呢!看你哪个窝囊样!"
   "可你知道我是烦心,家里那么多的债,我妈又病了,还咳了血。"
   "你是说,我们家要的多了是吧?不要忘了,不是我爸妈硬要"招女婿",我就是死也不嫁给你这么个囊怂。"
    他害怕她会大发雷霆,于是整个晚上都对她千依百顺,百般讨好。他把烟交给了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是满满的委屈。除了对她傻笑,就一直用力地点头而已。他知道,赵樱说的是实话,因为他的婚事,家里可以说是砸锅卖铁。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每次想到父母兄弟愁苦的眼神,想到追债的将家里的东西搬走,他就想抽烟,就想睡觉。
               二
    日子过得简简单单,平平淡淡。花落花开的又是一年,天边一轮圆月依旧照在村边,转眼到了第三年的冬天。在立冬的前一天,赵樱生了第二个闺女,她的第一感觉就是一切希望与追求都破灭了。在那段时间里,赵樱像被扒了一层皮,终日里郁郁寡欢。
    她扶手站在门前的老杏树下,仰望着朦胧的夜色不禁有点怅然。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就像失去了知觉的人似的,一动不动。            
    曾几何时,在崎岖的山路上留下了许多欢乐的笑声和熟悉的脚印;曾几何时,面对着向晚的流水和玉成倾诉彼此的人生。她觉得自己的人生青春,早已如烟云飘离远去。但人一定要认输吗?
    母亲佝偻着在院子里大声地喊:"快到屋里去烤火,外边太冷了,没事你站外边干吗?着凉就麻烦了。快!快回去。"
她只是"哦"了一声,就径直地走了。田尚默默地跟在她的后边,快到西屋门口的时候她止步了。
    她看见父亲紧紧的跟着六叔进了堂屋。
    堂屋里,赵老汉压低声音说:"你去文书家了吗?咋说?罚不罚款?"
   "他叔求你了。"赵老婆子急急的说"不管怎样,都要生一个男娃,田家的这个怂蛋,就是种不出小麦。"
  "我看问题不大,但是需要一只羯羊,生产队里这些驴下的,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六叔粗声粗气。"你叫娃们到草峡老光棍的圈上躲个一年半载,今晚走人,明天杀个羊。老哥哥你放心,其他的事交给我。"
    那一夜,在三轮车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后,他们两个人和两个女儿到了草峡的窑洞里,迎接他们的只有老光棍。窑洞里什么都没有,冷的要命,而且很潮湿。脚底下有很多的老鼠洞,因为刚烧完炕,所以窑洞里呛的人挣不开眼。放置了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具和锅碗,他们便开始了"逃跑生涯"——为赵家的根脉。
    在寂寞的深山和破旧的窑洞里,每次刮风下雪都让赵樱母女三个蜷缩在炕的角落里哆嗦,狭小的窑洞里充满了女孩尿布的味道使赵樱感到眩晕。而田尚每次做饭都是烟熏火燎的,羊粪蛋和面放在一个板上,更让她感到恶心。为此她说过很多次,但吵过之后不久他还是一样。只是不那么放肆了,她感觉到自己丰满的身体在一天天消瘦。而田尚只知道放羊回来就倒头便睡。
    慢慢的日子开始在赵樱的失望中走调了。她埋怨田尚把饭烧焦,嫌他太懒,没有情调。骂他是"猪头"。而田尚在赵樱骂的时候忍忍就悄悄出去了。过了一段时间,田尚在洗刷时,不慎打破了一个碗,赵樱没好声气地又开始呵斥。田尚本想"回敬"几句,但最后还是忍了,因为只能怪自己毛手毛脚。再说赵樱已经有身孕。这一次,是小孩把碗给打破的,而她却在炕上喋喋不休,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好像只有吃了才肯罢休,田尚觉得自己忍受的够多了。自从结婚后赵樱就一直瞧不起他,说他懒散没文化,不懂浪漫。常常骂他是木头,说别人叫他"猪头"是便宜他了。 田尚觉得因为他的忍让和父母的老实更使她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了,赵樱不分青红皂白地无端抢白令他气不打一处发,在与赵樱舌战一番后,便伸手给了赵樱狠狠的一巴掌,这激起了赵樱更大的愤怒,她决定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田尚也尝尝"凌迟"的味道。于是,她便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找起烧火的木棍直戳田尚的脸,哭喊着要大干一场,哭喊着要离婚,哭喊着要自杀。窑洞里乱做一团,箱子也被掀翻了,床单和被散落一地,两个闺女在炕上哇哇大哭。
    更大的动静,使老光棍忙忙的撞了进来,撕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以后,老光棍将田尚拉进了自己昏暗的窑洞。
  "咋、咋了?"光棍问。
  "不是东西!"田尚有气无力地回答。 
  "哼,啥是东西?我看你就不是个东西,有和女人这样干仗的吗?还是不是爷们。"光棍不屑地斜眼望着田尚。
田尚看了一眼老光棍,挪了挪屁股说:"她总是骂我,嫌我笨,嫌我懒,说我不懂生活......"
    田尚还没说完,光棍瞪了他一眼,说:"兄弟,知足吧。樱樱如花似玉个姑娘嫁给你,我都羡慕死你了。又给你生了这么两个水灵灵的小闺女,不怕你兄弟日后发不了财。"老光棍大大咧咧的嚷嚷,"女人吗不要太贴乎,等几天急了还不求你。以后你和哥在一起住,回头我劝劝她,啊!"
    田尚低头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老光棍给了他一根烟。
    吃了晚饭后已经是九点钟了,聊了一会田尚便睡着了,老光棍急急的做了一沙锅面条,打了两个鸡蛋,然后洗完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就把饭送到赵樱的窑洞里去了。
    窑洞里,暗淡的烛光来回摇摆。盆盆罐罐的碎片散了一地,一看就知道这是赵樱刚刚发完疯。
    赵樱敞开着被撕破的棉袄的领口,脖子颀长,衫子已经脱去,面颊丰润,脸上还有泪痕。鲜艳的衣装里裹着舒徐优雅的圆腿搭在炕沿上,圆滚滚的,已经睡去。两个女儿也躺在身边熟睡。
   老光棍盯着赵樱看了半天,他感到有点热,便扯开了自己的皮袄。
    突然,赵樱醒了。朦胧的看到老光棍站在自己面前,直挺挺的盯着自己,就爬起来问:"你眼睛带钩子啦,盯着我干啥?"老光棍咧嘴笑道:"我看真是够得着上边够不着下边了。" "什么"赵樱模糊的问,"啊,什么?……没什么,没什么……饭,我给你提饭来了!"老光棍觉得脸烧烧的。浑身上下仿佛过了电似的停住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异样的柔情从心底泛起,随即抱起了炕上的小闺女亲了一下。
    赵樱看上去很冷,她蜷缩着身子,眼光里闪着乞怜的光。可怜地盯着老光棍。"哎,真没意思。嫁个这么窝囊的男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赵樱愁眉苦脸,神情暗淡的低头说。
    光棍窃笑,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说:"认命吧,妹子,啊?"     女儿哭喊着要吃奶,赵樱心慌意乱的一把将女儿揽起来,掀起衣服让女儿吮了起来。"陈哥,你说说,我每天跟这么个人生活在一起有啥意思呢?笨,懒不说,还那么臭,晚上喜欢放屁,喜欢打饱嗝,满脸的大胡子象没有洗干净的脸,而且,而且他就根本不懂生活,要不是这两个孩子我真想离婚......
   "妹子,别上火,有我在,别怕,让他睡在我的窑洞里,省的你眼见。"猪头"也不会把你咋的,安安心心生个小子比啥不强。回头我说一顿"猪头"这个驴下的。"顿了顿又说"明天哥给你打条野兔好好补补身子。安心的睡吧,啊!哥给你生火。"
    光棍急急忙忙的收拾了地上的残局。生完火,赵樱也吃了饭。安慰了一会赵樱,光棍便提着沙锅离开了赵樱的窑洞。
静静的冬夜里,百鸟都已经熟睡,风儿摇曳着窑洞前的那棵杨树,发出沙沙声,天空中飘落着片片如花瓣的雪。不时的从遥远的山里,传来狼叫,应和着远处二水滩河的流水声。田尚打呼噜的声音,显得特别的清晰响亮,赵樱蜷缩在床上,抱着头,殷殷地哭泣。
    此后,田尚就住在了老光棍的窑洞里,而老光棍就像邮递员似的专门给两人传话,并隔三差五地将刺探到的"军情"向彼此报告。
    田尚、赵樱便"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
    赵樱仍然保持着她的习惯,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地方,吹着山沟里的风,坐在山梁上,将怀里玉成送给她的笛子拿出来仔细的端详。回忆着一些往事,感叹自己的不幸。
    每当这个时侯前面的山头上,常有老光棍支起嗓子喊着花儿,"尕妹妹地大门上浪呀三浪,心儿呀跳着慌,想看我的尕妹妹桃花样呀,妹妹山丹红花开呀;听说我地尕妹妹病哈了啊,阿哥哈别急坏,盛上些冰糖着看你来呀,妹妹山丹红花开呀;开不开着个山丹花连根儿拿,送给我地尕妹妹着两百斤半,我把你哈心疼着我把你哈爱呀,妹妹山丹红花开呀,我的血里流的是这泉水,我们的肺里是这干渴的嘴,我们像花儿迎着太阳绽开,浑身最烫的是我们的蕊......"
    赵樱想到了玉成,她感到有些迷茫......
    过了第二年忙碌的秋天。在冬天的一个下午,赵樱和田尚在忐忑不安中又生了一个女孩。绝望中的赵樱无处发泄便迁怒于田尚,说是田尚害了她,他急噪的说,"害了你就去离婚"。这话正中她的下怀,当天晚上她就拉着田尚要去乡上开离婚申请。
    老光棍劝她回窑洞,说刚生完孩子别落下一身的病。田尚在窑洞门口站着,光棍就喊他,叫他赶快送赵樱回去。可他站在窑洞门口没动,傻傻的,冷冷的。见他冷眼看着而不做声,赵樱狠狠的扭头就走了。一步一挪地腆肚子走了四十里路回到家,血水早已顺着两个裤脚流了下来,田尚好几次试图扶她,都被赵樱给摔开了,他只好远远的跟着回了家。
    在这天夜里,赵樱的眼睛几乎哭瞎了。赵老婆子苦苦的拉着她,不让他出家门半步。邻居们听见动静也都进来劝解。
她哭着要到乡上去离婚,她想要父母为自己撑腰说几句话。可万万没有想到,赵老汉却狂叫:"你要干什么?你是嫌我拖累你是不是?你是想叫我和你妈死是不是?"说罢,就拾起他的拐棍砸向田尚。打累了又站在旁边骂:"年纪轻轻的,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想当年,你娘要不是大病,早生他十个八个儿子了,那需要你们两个囊怂带累,不好好的想办法生儿子,还跑到这儿显摆,有啥资格。看看你们两个,啊呸!田家的这都是高粱种,根本就种不出麦子来!"
   "报应啊,报应啊!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 赵老婆子狠狠的煽了自己两个耳光,然后又朝墙上撞了几下,躺在地上滚来滚去,滚的一身都是灰土,两手捂住自己的脸,哼哼哑哑的哭了起来。然后猛的从地上站起来,恶狠狠的说:"你们就知道说我们连累你们,也不看看我们两个老汉多不容易,就知道闹。"说完又要往墙上撞,被人给拦住了。
    樱樱哭昏了过去,让大家七手八脚的抬到了医生的家里。
    六叔也过来了,扶起田尚,然后坐在堂屋炕上,"你看,说来就来了,也不考虑后果。" 然后抽了一口烟,瞪眼说,"比什么都慌,就是过新年,娶媳妇——也没见你们这么慌过!" 接着又抽了一口烟。"你爸妈说话不顶事,不行了,脱了缰了!是不是?我看你是羊屎蛋子钻天,有了豆样了。你田家小子就不是个好东西,当初我说媒的时候就说过,我们赵家就这一个闺女,受不得一点气,看在你们田家小子多的份上就嫁给了你,你可别不识抬举。看看你个囊怂样,活生生是个生葫芦头白籽籽,连个娃都生不了,还有脸在我们赵家的堂上闹?今晚就回去,啥时候生个带把的啥时候回来。" 说着,她放下二郎腿,弹了弹身上的灰尘,伸了一下懒腰,迈动着八字步,把那条绿手绢在手中绕了几绕,就迈出门去了。
   "一个人看不起就会一屋人看不起,一屋人看不起就会一族人看不起。"的俗话兑现了,田尚陡然觉得天塌地陷。联想结婚四年来的种种经历,他认为天地虽大却无他容身的地方,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去死吧!一了百了,既然在现实生活中得不到快乐,就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吧!可老实善良的父母怎么办,他痛苦的蹲在门口。
    岳母在厨房里喋喋不休的骂着。他决定以离婚来解脱痛苦。
    回到家他的想法立刻遭到了父母和几个哥哥的激烈反对,一家人流着泪竭力的劝他,母亲抱着他的胳膊哭着说这只是一个暂时,生活在一起那有碟子不磕碗的,时间可以消磨一切,等有了男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父亲更是抓住他的手恳求他千万不要离婚,离不起啊!看着这一切,望望父母沧桑的脸,再看看可怜巴巴的眼神,一咬牙,一跺脚,他还是妥协了。他觉得如果说在兰州打工时被父母逼着回家娶媳妇是他第一次大挫折,那么不幸的婚姻则是他人生的第二次大挫折。
    田尚对于绿色军营,有着与生俱来的美好憧憬,生在黄土高原的他,对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是那样的心驰神往。记得他二十那一年招的兵就是内蒙古大草原的兵。但是不论他怎么说,都改变不了父母的决心和行动。他还是被留了下来。
    他发出了轻微的哀叹!也许有个男孩全都会好起来。
    痊愈后的赵樱仍哭闹着要离婚,被父母和邻居给苦苦的劝住了。说都到这个份上了,忍一忍吧。时间会淡忘一切。然而赵樱的话却更少了,对田尚冷淡的有时几天不说一句话。但她还是保留着她的习惯,在黄昏时常坐在山头迎着晚霞想她的心事。她的理想,她的人生,她的爱情。
一直追求的都已磨灭。孤寂的畅想,在每一个黑夜中像星星一样绚丽,像天空一样高远。
                   三
    终于,在草峡躲过了三个年头后,赵樱在正月初二生下了一个男孩。
早上的阳光就像昨夜的娇媚一样,懒懒的挂在天边。赵樱从来没有感觉到春天的早晨原来也可以如此的可爱。 那天,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淡淡的梅花把村子装扮的十分喜庆,加上那天的天气也帮忙,万里蓝天,没有一丝的云彩。
    河中一对对大白鹅,伸长脖子引吭高歌,枝头上的小麻雀儿跳掷腾挪,像精灵一样点缀着初春的美丽。从远处不时传来,"公鹅在前面打着浪,母鹅后面紧跟着"和"俺两打赌过百年,谁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的情歌,更加增添了乡村春日的浪漫和迷人的色彩。
    站在家门口,几里路远的堡子山上的几棵大树,都看得一清二楚。二水滩河水像一条彩带系在村子的腰间,很少看到的二水滩河的帆影,那天也现了,点点白帆由远而近朝村子而来,使这幅乡村的图画有了动感的神韵。
    这天的赵家,人人喜气洋洋,焕发着光彩。每个人的脸上都笑逐颜开,一家人毫无顾及说着话。
    虽然家里这几年折腾的已经够穷了,赵老汉还是东挪西借了一些钱,热热闹闹的给孙子"办喜"。村庄上挨门挨户的送了喜帖,就连河州那边一些八竿子都打不着边的——兄弟和叔叔大伯之类的家帮亲邻都给了信。赵老汉心想"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也该到了我老汉扬眉吐气的时候了"。赵老婆子就劝他,"不要太浪费了,你这借钱买藕吃,窟窿套窟窿的日子今后怎么过?" 赵老汉却说,"冻死迎风站,为了孙子,这个脸面一定要撑下来。"
    赵老汉叫田尚上集买一些肉呀鱼呀的,而且要现吃现买,才新鲜,所以,田尚早早地就到干城集上去了。
    家里的堂屋,自从赵樱结婚以后就再也没有装修过,这次也从集上请了个人,扎了一个废报纸糊的顶棚子。中堂上面,原来是敬祖先的地方,上面的字画如今都发黄了,这次也来个彻底的更新,换上了有点农村生活气息的画像。
    总之,赵老汉家,为了孙子的出生,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能够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真是给人焕然一新的感觉,颇有些"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的意境。
     赵樱头上蒙着一块白头巾,上身雪青色衣服,穿着一条蓝布便裤安详的在西屋的炕上躺着,桌子上放满了各式菜肴,周围坐满了小媳妇。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这十几个女人凑到一起,就像水塘里的蛤蟆闹翻了天。
   "多乌黑油亮的头发,红红的小脸蛋,两只小眼睛像小猫一样睁着,胖胖的手臂,还有五个小窝窝。多像樱樱啊!"
   "哎哟,圆圆的脑袋,毛茸茸的头发,小脸儿通红通红的,这么好看。一看就是个鬼机灵,不象他的"猪头"爸。"
   "看!这小家伙,多惹人喜欢啊。大脑门,高鼻子,一双跟他妈妈一样漂亮的黑眼睛。胖墩墩的像个小冬瓜,樱樱啊,你总算给赵家争气了。"
    ……
    欢乐的气氛当中,赵老汉今天也穿的特别鲜亮,虽说是普通布料的衣服,可里外都是新的,穿了几十年的大腰裤子也不穿了,盼孙子像盼金豆子一样的赵老汉虔诚的爬在祖宗画像面前磕头。一头的短发像罩了一层白霜,嘴里的牙也快要脱光了,一双已经深深陷了下去的大眼睛泛着红光,一双粗糙的手上爬满了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紧张的突突直跳,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皱纹。他虽然满头银发,胡子斑白,却显得精神抖擞,像年轻小伙子一样。
    田尚眉开眼笑的在旁边端着一碗水,手里捧着黄表和香。一条的确良裤子,蓝的;一件涤纶衬衣,白的;一双新买的球鞋,黑的。而且把白衬衣掖到蓝裤子里,外面罩上一件夹客衫,看上去仪表堂堂。他感觉戴了几年的"囊怂"的帽子,也扔到那二水滩河里去了。自己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这一天,嘴里泛起了从没有过的甜甜的滋味。心想"这个孩子是个带把子的,我这个倒插门的女婿,也有儿子了,我不会绝后了"。
    六叔站在桌子的最右端,身上穿着崭新的夹袄。头上裹着白毛巾,身上披着羊皮袄,腰里别着烟袋,他微低着头,两手熟练地烧着黄表。你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从他那神情专注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的骄傲。烧完表,点完酒,插上香,一脸庄重的说道:" 天皇皇,地皇皇,赵家的黄天后土,列祖列宗们,放心吧,有了这个娃,还怕咱赵家断后吗?谢谢祖宗,正月初二就是吉兆啊,我们以后就有盼头了! "说完,也虔诚的爬了下去。
    孩子取名叫"赵涛"。也是请了党半仙和楞子爹这两个村里的智囊,商量了一个早上才确定的。
    赵老婆子在厨房里和来贺喜的人们眉飞色舞的吆喝着,"唉,大家不要客气嘛,远亲不如近邻呀!住在隔壁就是一家人!那像我们的亲家......哎!吃菜吃菜。"
   "就是啊,他婶,宽心了吧,樱樱这孩子机灵,生个娃娃也不孬。"张婶说。
   "在我们村,谁能够和你老比呀,你睡觉时,都半个眼睁着,半个眼闭着,心思用的绝。通过樱樱这件事,我更加佩服你老了。" 毛奶奶说。 
   "哎,这不都一样吗,不过,也总算让我悬着的心落地上了,也亏了咱樱樱了,在深山里熬了这么几年。"说着满面春风的给大家抓花生。
    大家伙像小孩子,都在一旁憨笑着,闹哄哄的喝酒吃菜。
    敬完祖宗,赵老汉来到赵樱的房间。拿过一个最大的被子来像如获至宝一样双手捧起孙子,轻轻的裹起来放在怀里。又让赵樱用两只手把底下的一大半被子拢起来,然后轻轻的仔细的端详着。一边和大家说着话。
    赵老婆子也手舞足蹈的进来了。赵老汉像擎着一只贮满水的碗一样,小心地放到老婆的手里,紧紧地和她连手握在一起,两眼直直地盯着孩子的脸。
    赵老婆子笑了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道:"好了!我们算是有盼头了!"说着,往后一仰,向前狠狠的亲了孩子一下。
    夜幕降临了.在爆竹声中,人们早已散去,但在赵家喜悦依然挥之不去。赵老汉和六叔在堂屋里吆五喝六的划拳,赵老汉笑的两个眼角堆满了泪水。赵老婆子在厨房里使劲的刷锅。嘴里面大声的哼着小曲。像变戏法一样给堂屋里的赵老汉和六叔及西屋的田尚和赵樱一道一道的上菜,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放炮竹。
    烛光摇曳, 灯影背后的赵樱像一朵红霞在脸上,然后慢慢的扩散。她低着头红着脸望着炕上的田尚 "嗤嗤"地笑......
到凌晨一点多赵老汉已醉的不省人事。临走时,六叔避开众人的眼睛,偷偷往赵老婆子手里塞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然后就哼着小曲出门了"太阳一出紫彤彤,新媳妇上床怕吹灯,昨天晚吹灯上了你的当,直到现在还有点疼……"
    赵老婆子心急火燎地拿出那团东西凑到灯下一看,是一个紫艳艳的金丝线外套。在农村金丝线是希罕物,赵老婆子突然想起六叔不久前还给自己送了一个红毛线背心,听说是从兰州捎带过来的。赵老婆子顿时心头一热,把围脖贴在脸上,手忙脚乱的和背心一起收了起来。
    田尚和赵樱最终生了三女一男,代价是被政府罚走了八千块钱,拉走了十一袋子粮食,先后宰了九只羯羊。
    六月初二那天,天发了狂的热, 人们不敢出门,只在家里静悄悄的呆着。一阵闷雷过去,接着是乌云一团一团地像疯狂的老虎,在半空中翻滚。一道长长宽宽的闪电划破了整个天空。接着不久,就又是一响暴烈的雷声,它几乎要把整个村庄震碎了似的爆响着。暴风雨终于到来了,那沉重的大雨点和了风,竟如拧在一起的一条条残酷的鞭子似的,从天空凶猛的抽打下来。人们惊奇的从各处探出头来,有的人在叫喊,有的人在尖笑,有的人一面骂脏话,一面在跑……接着是来的更猛的一阵冰雹,院子里的瓦罐、瓦盆,给冰雹打得发着"当当"的响声,像敲着小镗锣似的。接着,屋后沟里的水,"哗哗"地响起来,随后,又突然响起"喀喳喀喳"的闪电磨擦声和震天动地的雷鸣。
整个的天仿佛要倒塌下来似的。
    雨还在下,老光棍惊慌失措的从山上跑下来,冲进老赵家喊道"出事了,"猪头"出事了。"
    赵樱一听大惊失色,从厨房了奔出来嘴唇发抖的哭喊着向后山跑了。
赵老婆子脸色发青。恐怖的问老光棍 "咋,咋了,在哪儿,是不是遇上洪水了,车子还有没有,啊?"     赵老汉脸色苍白的站起来,垂头丧气的扶在桌沿边,心神不安地搓手,打哆嗦,"千、千万别出乱子…… 
    人们蜂拥着来到田尚出事的地点。汹涌的大水里,已经翻了的车将田尚死死的压在下面。一条腿已经被压断。
    田尚被人们抬回来了,他脸色发黑,表情如死灰般,毫无血色,一身模糊。
大家七手八脚的忙起来,不一会,村诊所的医生被叫来了,诊断的结果是一条残腿保不住了。赵老汉一家人绝望了。
   "你这挨千刀的,你这丧门神,你害人没轻重,你叫我咋办,你还不如死了算了。"赵樱坐在院子里大声嚎着。一群人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解。
    厨房里,赵老婆子没精打采的坐着。嘴里使劲的骂着。佝偻的背因为紧张显的越发佝偻。
    四个孩子挤在门口像惊弓之鸟,蜷缩成一团。    
    医生进行紧急抢救,赵老汉哆哆嗦嗦的站在旁边询问医生要命不要命,还能不能下地干活。
    医生冷眼瞪着赵老汉没有说话。
    治疗了三个个多月,花了一万三千多块钱。田尚虽然失去了一条腿,但总算保住了命,人也没留下后遗症。就是一直需要卧在床上,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家务劳作。
    田尚失去了一条腿,在人面前一下子矮了半截。他的性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但整天沉默寡言,而且显得颓废苍老。没有了昔日的强壮,失去了做人的快乐,他痛苦得想死,可是舍不得自己那可怜的父母和幼小的孩子们。
    他觉得往事历历在目,恍惚犹若就在昨天。室内炉火温度很高,他没有丝毫感觉到热,内心隐隐一股悲凉油然而生。窗外乌鸦在树上啼叫,屋内似乎一切隔绝,自己的人生波澜一一都装进了脑海,留下深深的一道道痕迹。
    自己怎么能有这样的悲惨经历呢?要是从一开始就不回来那该多好。人生真像是在玩游戏似的没法预料,而自己只有听从命运的安排了。
    想到这些,很少掉眼泪的他,蹲在一个凳子上,牤牛似的哭了,那哭声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男人哭就是嚎,树上的小鸟被吓的一哄而散,天上的两只老鹰,也许听懂了田尚嚎啕声中的悲伤,在空中久久盘旋不愿离去。
    因为田尚的残废,老赵家地里也没有强壮的劳动力了。这使赵家的日子越发拮据。
    立秋一过,麦子获得了像天气一样热烈的长势,很快长高长大,长出浓郁的香味。成熟的庄稼扬起金色的谷穗把整个田里都洒满黄金一样坚硬的气息,让人在旁边一站,就不得不激动起来。那些开阔的打谷场;那些在村庄上空缥缈而逝的炊烟;那些村民牵着骡马悠然漫步的田地都像是一副画。
    而在赵老汉家,一家人表情哀愁,不幸在继续着不幸。每天赵老汉和女儿起早贪黑的忙碌在地里,没日没夜的劳作,晴天一身汗水,雨天一身泥水,但终究还是比别人慢了许多。别人家的都已经放在了打麦场地了,而他们的一半还在地里没有收割完。赵老汉黝黑的面庞愈加瘦小了,每天回来还没吃饭就蜷缩在炕上打盹。
    赵老婆子则每天佝偻着背领着两个孙女在大山里放羊。常常因为羊吃了别人的麦子而被别人痛骂。
    田尚不能下地,每天挪动着在家里做饭,晒麦子,晒麦草,喂猪。
    这天下午,喂完猪出来,看到邻居许发菊的一群鸡不知道怎么跑到自家院里,正在席上吃麦子,田尚随手捡起扫帚扔过去,刚好砸在一只鸡的腿上,那只鸡跛着腿一边大叫一边跑回去。   
    是哪个混蛋打我的鸡,这不是欺负人吗……"许发菊拖着长长的声音开始在村子里回荡。   
   "许姨,我不是故意的,你的鸡在吃我们家麦子。"   
   "吃了你几粒麦子!你就把我鸡打成这样?你还不是故意的,要是你故意的还不把我的鸡全部打死?你个有人养没人教的瘸腿,你手也想瘸啊,我现在也吃你的麦子,你来把我打死嘛!"许发菊冲过来,一屁股坐在席子上,两手抓起麦子乱洒。   
    赵樱背麦子回来,看见这场景也跟着对骂了起来,一边骂一边拖她。赵老汉回来了,看到黄澄澄的麦子到处都是,忙着也去拉许发菊,想把她拉离席子。   
   "天啊,不得了,赵家三个打了一个哇,想打死人呢……"凄厉的哭声响彻村庄,许发菊的丈夫气冲冲的跑过来,给了田尚两巴掌,然后把赵老汉一把拖开了。   
   "算了,邻里邻居的,本来就是你家鸡先吃人家麦子,又没打死,你也把人家麦子洒的到处都是。"老光棍和邻居们赶快过来劝解。  
   "为啥算了,你个王八蛋,你以为我们不晓得你的丑事……"许发菊嚎叫着。 
    那一夜,赵樱拿起树条狠狠的打田尚,打累了就抱着几个孩子哭,最后娘几个抱在一起睡着了,黑沉沉的夜里不时传来抽泣声。
    第二天,收割麦子的赵老汉因为又气又累晕倒在田里,回到家里接连吐了两口血。十天之后,赵老汉病倒了。
    到了冬天即将结束时,赵老汉便卧床不起。看看大夫摇头的神情,就知道希望不大。刚刚过完清明,就一命呜呼了。
    临走时,赵老汉只说了一句话,"千万照顾好赵涛。"然后拉着小孩的手,两眼紧盯着孙子咽气了。
    那一段日子,赵樱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亲友来的多,要不是六叔见过世面,凭着他的历练老成和母亲一起料理。估计早就是一锅粥了。
    父亲出殡是在第五天,按照农村的习惯,没有儿子就让长孙抬棺材头。小儿子白白的像雪球一样在雪地里滚动,田尚拄双拐跟在后面。后面长长的队伍里是赵樱尖尖的哭喊声,那天在冷冷的春风里她哭得一塌糊涂。
    猛一抬眼,她看见玉成也在上坟,她家的祖坟和玉成家的祖坟相隔不远,玉成比以前帅气多了,旁边还站了一个摩登女郎。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足有一分钟。那一刻,尽管已有多年不曾对视,但她仍读懂了他的目光,她觉得非常伤心。
    送走了父亲, 田尚的病仍然不见好转。但是烟抽的比以前更凶了,还学会了打麻将。为此,一家人时常硝烟弥漫。
    赵樱斩钉截铁的要和田尚离婚。无奈田家人放话,如果离婚,那么孩子不但不姓赵还要归田家。赵老婆子害怕了,原来支持女儿的她也劝说女儿不要离婚。六叔也不同意离婚,这时的田尚更是坚决不同意离婚。赵樱哭闹了一段时间也就只好作罢。
    过了赵老汉的"七七"就有人开始在赵樱家串门,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知道了玉成消息的都忘不了在赵樱跟前说一说。"听说玉成在深圳做销售,他的媳妇就是城里人。"哎,命啊,当初他还不和樱樱姐一样。"她们住的是洋楼房哩,他的洋媳妇每天都要洗澡,嘿嘿!玉成的爸每天给她在井上拉水,玉成妈在家里给她烧洗澡水,真不害臊。"
    赵樱忽然觉得像是掉进了一堵无形的夹墙中,下一步该怎么办。她想拒绝自己,不行!赵樱不安起来。翻出那个早已记下,却又不使用的号码,挂上电话再打开,终于还是按下了"拔出"的按钮。一阵长长的等待,终于通了,但是没有声音。赵樱忽然觉得很伤心,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感情?
    再一次拨通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只觉得热血上涌,心中埋藏了多年的话终于脱口而出:"我能见见你吗?"良久,那头"哦"了一下。
    晚上,赵樱怀着局促不安的心情来到村外的堡子上,站在瑟瑟的春风里,赵樱不敢去看玉成的目光。西装革履的玉成真实的就在眼前,她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张口。她只想温柔地从背后抱住玉成。
    玉成慢慢地转过身,艰难地说:"樱樱,我告诉你,我马上要结婚了。"
    听了玉成的话,看着他荡漾着幸福的脸,赵樱的心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在狠狠地扎。他死命地抱住自己娇小的身子,泪水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滴在脚下的泥土上。
    她开始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她怎么都不愿相信,这怎么可能呢?
    接下来,玉成的话马上给出了答案,赵樱的心也被那字字如刀的话迅速掏空了。
   "樱樱,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要结婚了,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面对你。她叫玉霞,我的工作就是她爸爸安排的。我对不起你,你忘了我吧!你应该有更美好的未来。"
    那一刻,赵樱僵住了,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脸色刷白没有一丝表情。脸上的泪水凝固,她在笑,那笑声让玉成毛骨悚然。
  她根本没有任何的解释,捂着脸转身跑了,那个伤心的背影渐渐在玉成的视线里消失。
    二水滩河浑浊的河水依然在静静地流,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五
    冬天到了。
    天蒙蒙亮赵老婆子就已经起床了,她一边掏炉子里的炉灰,一边叨叨地嘟嚷着叫田尚起床,可田尚硬是装作没听见,把头捂在被窝里包得严严的。赵老婆子几次揭被窝,都被挡了回去。
    其实,田尚见岳母进客堂打扫卫生,田尚也想就挣扎着起来,但腿子疼的要命,他也确实还想睡一会的,于是他就裹着被子睡了。赵老婆子见喊叫了几次都没起来,不一会就开口叫骂了,越吵越凶,还时不时的夹杂咳嗽声,田尚有点烦躁不安,便顶撞了几句。一来一去的顶撞终于激怒了赵老婆子。
    赵老婆子没好声气地道:"你在床上挺尸啊,自己断了腿,还光荣是不是。你看人家老张家过得啥样子。三间新瓦房盖起来了,还拉了一个大院子,那个门楼子盖的有多气魄,飞起的檐角,描龙雕凤,像凉州城里的城楼一样。" 赵老婆子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得吐沫星子乱飞。田尚没吭气,只是皱了一下眉头,继续埋头睡觉。
    见他不答腔赵老婆子便有意无意地在地上来回兜圈子,脸上的颜色都变了,脸绷得紧紧的吼骂道:"你真是自在,你一个男子汉怎么就这么窝囊啊!你看你把我们给带累的,怎么这么没头没脑的啊!你就等着我把你养肥了。"说着就走出客堂门喊道:"樱樱,你的男人挺尸呢,田家的这个驴下的。"
    田尚见实在没办法,就说:"猪蹄爪子再怎么煮,也还是朝里弯着的。我要是不想着自家的事情,不就成了吃家里饭,到野外拉屎,吃里扒外的人了,可我现在也是没办法呀!"
    早已穿好了衣服的小儿子见她奶奶高声断喝,"哇哇"地哭起来了,屋里屋外乱成了一糟。
    赵老婆子听见心爱的孙子的哭声,更是火上加油,厉声怒吼道:"你想弄的我们一家人不安心,这样你高兴是不是?"
    田尚本想忍忍就过去了,听见他还喋喋不休,也就隔窗说着。"妈,看你真是能说得出口啊!就这么哭了几声你就心疼了,我住院那么长时间也没听见你这么关心过。唉!这还是我们田家的娃呢……"这话一下子说到了赵老婆子的心疼处了,还没等田尚说完就开炮了。
    赵老婆子大声骂道:"你也太霸道了!还有脸面这么说啊!就那点本事,还显摆,要不是你的邋遢爹死皮赖脸的来求我,我家樱樱也不会嫁给你这么个丧门神。你也要凭良心说话啊!你把腿子摔断住院是不是我们给你钱啊?见过你们家的一分钱吗?不要得便宜卖乖,啊呸!"
    这时,在茅房里的赵樱听见吵闹,哭着大声说:"你们就光折磨我,唉,就我命苦,罪孽重,要我"招女婿"的是你们,不让我离婚的也是你们。你们都是好人啊!"
     这下又惹闹了赵老婆子,气的她"咯吱咯"直咬牙,把扫帚扔在地上坐在院子中间又大骂了。"亏你说得出口,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我黑汗白汗的容易吗?娃子,你怎么这么说我啊!你的心真不对,如果他好好的话怎会把我们拖累成这样吗?你怎么这么心眼小啊?"
    赵樱哭的更厉害了,"是老天爷不睁眼的缘故,我罪孽重啊!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啊!当初说媒时吹嘘有多精明强干,农村里的活,打鱼摸虾,编筐打席,耕田钯地,使舵摇橹,吹弹拉打,哪样都行,你们高兴的像拣了个宝,可在……"说着田尚也在屋里伤心地哭起来了。
    这时,六叔听见动静度着方步进来了。看着闹哄哄的样子,就对赵老婆子说"田家这小子,马尾巴栓豆腐,提也提不得的,头脑里少根弦,而且脚踏西瓜皮,滑到哪里就是哪里。我看你跟他生气划不来。"
    紧接着他换了口气说道:"田家小子,怎么就这么的不懂世故啊!老实说"鲜花还插在牛粪上"了,不是我偏向媳妇,是事不成啊!我们赵家把你迎进来是为了看你们吵架吗?你就不能忍耐一下,活活的要把这一家折磨死了才算吗?咋这样不知好歹呢?我看你就只适合"瘸驴配个破口袋。"  
    说着,搀起哭泣的赵老婆子进了堂屋。
    田尚心情糟透了,心里象放了块石头似的沉重,还有那么一点胀痛。
    自从赵老汉下葬后赵樱就一直满脸的不高兴,她那张阴着的脸就没有放晴过,一到家,她就板起面孔,还隔三差五的摔东西骂孩子,连累的三个女儿也成了出气孔。因为这,田尚和她没少怄气。田尚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不但丝毫没有打动赵樱的心,反而起了副作用,妻子和岳母站到了一条线,跟自己反倒远了,为此他心中非常的烦闷。
    而且苦闷的生活就是这样,今天延续着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今天又开始着新的故事,说不准明天是个什么样子。他觉得结婚不代表幸福,生活就意味着死亡。
    他了解赵樱和玉成的事情,包括赵樱背着他去和玉成约会,他明明知道却装作什么也看不见。他要想办法使家里的气氛缓和下来,要使一家人快乐的生活,这里有他可爱的儿子女儿。
    田尚见赵樱进了房间,便挪了挪身子定了定神,语气变得很缓和,"樱樱,咱们老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孩子们都大了,妈也老了,虽然穷点。一家人生活得高高兴兴和和美美的多好,怎么却有成天生不完的闲气呢?"
    这时进门的岳母鼻子"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生闲气是你自己找的,不是你的拖累只怕我们早过上好日子了!"说完就絮絮叨叨的出去了。
    田尚知道岳母不讲理,有点生气了,可还是耐着性子隔窗对岳母说:"你怎么能那样说话呢,人总得往好处想!"然后对赵樱说:"咱们都安守本分,安心的过吧,我们既然做了夫妻,也是前世有缘,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能够走到一起,那也是八百年前就安排好了的。你既然和我结婚了,你就要守规矩。凭着我们一双手,有一碗饭吃就行。" 
  "你是说人家的都是好的,你的意思就是我不好了,既然有人比我好,你就去跟她过算了!"赵樱说完,扭头就往外走。
听了这话,田尚真的火了,他像子弹上堂一样"腾"地从炕上爬起来,近乎吼叫地喊:"站住,你怎么就不会说句人话呢,再这样蛮不讲理,这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我把儿子领上回家!"
   "随你的便吧!"赵樱头都没回,转眼就没了影子。
    田尚像霜打了的茄子,颓然蜷缩在炕上。他的心里成了一团乱麻,到底下一步该怎么办,走,能往哪儿去呢!田尚抱着被子去了隔壁的耳房,一场看不见的战火开始了,整个家里又到处弥漫着硝烟。
又气又急,没几天田尚的病情更加严重了。赵樱和岳母也不进他的房间。每天只是几个女儿给他端水送饭。
    腊月十八晚上。田尚像往常一样,在炕上坐着。电话响了,是老王打来的,说玉成今天结婚,问他们送礼不送。赵樱问:"谁结婚?"田尚说:"还有谁?就是王家的楞怂。"咣"的一声,她手中的锅铲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愤怒地想站起来,却被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田尚象是一头受了伤却又被关进笼子里的疯狗一样,声嘶力竭地骂着喊着:"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想害死我吗!"
    等田尚吼叫完了,赵樱却不温不怒地说:"就是!你不是有本事吗?使啊?有本事跳起来我看!"
   "田尚气得浑身直哆嗦,说话都在打颤:"你,你,那,你说,你明明知道我已经……?"
    他们的吵闹声惊动了赵老婆子和六叔,他们一前一后来到了田尚的卧室。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你们两口子又吵什么架呀?"六叔吃力地把田尚抬到了床上。
    愤怒和痛苦让田尚的脸扭曲得变了形,他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委屈的孩子一般"呜呜"哭了起来,那哭声简直象是狼在嚎叫。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难道是我田尚作了孽了,要遭这样的报应吗?"
赵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拿起毛巾拉着母亲和六叔一起回到了堂屋。
    赵樱阴着脸说:"这日子啥时节是个头啊?我都不想活了。"
    赵老婆子说道:"这个孽障,自从来我们家连累了我们樱樱不说,就没让我们过过好日子,现在躺在炕上就知道挺尸。还每天闹的我们不得安宁。"
    六叔冷笑道:"我看倒不必慌,田家的都是囊怂蛋。只要想个办法就行了。"
赵老婆子焦急而又惶恐地说:"那,那,那该怎么办呀!你是个男子汉,就拿个主意吧?"
    六叔在炕上坐定,脸上露出了一丝诡秘的笑意。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地吸了几口烟,浓浓的烟雾弥漫在他的周围,然后慢慢地散开。"此事宜早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呀,到头来……"他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就冲进了漆黑的夜空里。不一会便拿来一个纸包。
    赵老婆子呆若木鸡地问:"给田家人咋交代?"
   "就说是自己喝上老鼠药死了……省的在家里碍手碍脚。"六叔紧张的说。
   "那樱樱咋办?孩子咋办?"赵老婆子紧盯着六叔的脸
    世上有些人的欲望永远也填不满,不管是为了虚荣还是利益。六叔就是这样的人。他阴沉沉的说:"樱樱有的是办法,总比和这么个残废强,孩子给他们田家只怕还没人敢要?就咱们养活——再说,过几年都大了。"
    赵老婆子静悄悄的说"让乡邻们知道了戳我们的脊梁骨咋办?"
  "娘你别说了!"赵樱腰板挺得直直的站了起来:"我来"顿了顿,她又一字一顿地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脸绷的像夏天雷暴雨来临前的天气,阴森可怖。
生活是可怕的,生活的可怕也注定了她的残忍,使善良化为恶毒,让天使变成魔鬼!生活无情地嘲弄了她,她便反过来游戏人生,恣意地放纵自己,挥霍病态泛滥的情感。这个畸形的心理逐步让赵樱走向另一个极端,也许她已经迷失了人生的航向。
    赵樱走到隔壁叫醒儿子,让他把熬好的药送到田尚的屋里去。
  看见儿子端药进来,田尚挣扎着起来喝药。喝第三杯的时候,田尚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发软,浑身有气无力,脑中一片混乱,眼前的东西模糊不清,就连房子也在摇晃起来,他实在支持不住了,就趴在桌子边上。
   "爸爸,你怎么了?我扶你起来吧。"儿子爬上炕喊。
    田尚猛地转过头,看见眼前的儿子。他的眼睛迅速被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了。儿子赵涛正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田尚弯下腰,一把抱住了儿子,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他那张面孔拉成了两条线。他一边亲着儿子稚嫩的小脸,一边忙不迭地连连喘着粗气说:"爸爸不会怎么样,爸爸能怎么样呢?爸爸只是肚子痛,涛涛永远是爸爸的好儿子,"那一刻,田尚体会到了一种心酸的幸福。
    田尚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紧紧地搂住儿子,嗓子眼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赵老婆子进来一声不吭拉着赵涛就往屋外走,背后传来孩子的叫喊声:"爸爸,爸爸……"
    田尚突然感到非常寒冷,他惊恐的的想往下爬,他想喊,但是他感觉浑身无力,他感觉自己的手竟然剧烈发抖。
    往事在大脑里迅速地飞奔,脑海里都是儿子可爱的影子,孩子的叫喊声一直在耳畔萦绕,恍惚中孩子们在使劲的跑。但任凭他跑得再快,甩掉了身后的风,甩掉了过去的一切,却怎么也抓不住几个孩子。
    他觉得有一张黑色的大网在大地上铺开。那里早已经充满忧伤,充斥欲望,让他厌倦而又使他痛苦的家已抛得无影无踪。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更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
               六
    田尚死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格子里透射进来几道光柱,反衬得屋里多了几分幽暗。此时的田尚已被安放在灵床上,头前支起了香案,摆上了长明灯,刚刚做好的祭祀食物凌乱的堆放在案子上。
    门前摆放着几个花圈,赵樱套着一身的白衣在门口使劲的嚎着"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丢下我们怎么办啊?你这挨千刀的……"尖利的声音在孤寂的早晨响彻天空。
    赵老婆子慌乱的立在墙角,一脸漠然,语无伦次的给来帮忙的人们应付着。哆嗦的双手颓然落下紧紧抓住旁边的小孙子。另外三个孩子惊恐的站在旁边一个劲地流泪,手里拿的馍馍早已冻成冰块,凄厉的叫声令人揪心。     请来的阴阳先生拿着罗盘在东瞅西望,嘴里念念有词。唢呐班子早早来到。在门口搭起台子 "滴滴答答"地迎来送往,前来吊唁的人群在唢呐声中跪拜死者,安慰生者。
    不一会田尚的妈妈一路痛哭着奔向灵前,只喊了一声就抽倒在地上。门口的赵樱号啕着迎上来,几个人抱作一团。声嘶力竭、涕泪并流、捶足顿胸、呼天抢地的哭起来。
    六叔则忐忑不安的招呼来往的客人,时不时偷眼望望田家的人有什么反应。
门口一帮要饭的叫花子。这一帮人整天没有事情干,专门打听附近庄上的红白喜事,以便混个吃喝。今天他们来到赵樱家门口,一人买了五毛钱一挂的鞭炮,在家门口放完后就唱歌:
          昨天取媳妇,
          今天生儿子,
          你看这事有多美。
          抱儿子,儿子抱,
          田尚心里乐开花。
          含辛茹苦好几年,
          到头终于一场空。
    执事的尕龙的爹跑出来喝道,"我说你几个识不识相,小心我收拾你们。"他还没说完这些叫花子一哄而散。
    院子里哭喊声,唢呐声,嘈杂声乱做一团。
    田尚的几个哥哥到灵堂里,沉痛的哭着揭开田尚身上盖的布。田尚大哥的脸刷的一下变了,瞬间阴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了,赵老婆子心里"咯噔"一下,大事不好。
    准备的越充分,就越容易出问题,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赵老婆子几乎央求似的悄悄对六叔说:"你赶紧说说,你那张嘴抵得上三千兵丁呀,给她解释解释。"
    六叔还没开口,田尚的大哥就已经破口大骂了:"人家说你们赵家的是个大泥抹子,果然是不假,一把泥,你今天抹到我们田家的头上来了。你们是怎么弄倒我家田尚的?你们算什么东西?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就没完。"
    赵老婆子和六叔被骂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也不知怎么辩解才好。
    事情发展成这样,本来就恼的不能行,外面的风言风语不断地传到赵老婆子和六叔的耳朵里:"这下得报应了。"太精明了,哪有什么好事,想一家都占着?"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看当初他那个得意样子,报应呀。"说话的人快活的一蹦多高。
    这农村里的人,也不都是纯朴的可爱,人心也都是不平的多,大部分都是喜欢取笑别人的,一家人过的不如意,总有一些人在背地里唱自在腔。
    赵老婆子蹲在墙角里惴惴不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突然,有人喊:"不好了,赵樱疯了。"
    听到这个消息,赵老婆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堆砖头哗啦一下,倒在他的身上,他的头被砖头蹭破一块皮,鲜血直流,他抓了一把土一堵,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跑去。
    大家蜂拥着出了门,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抗锄头的,拿绳子的,都朝二水滩河跑去。
   "这丫头,怎么这样想不开呢,有什么大不了的?"
   "靠近大红的地方它就红,靠近墨汁的地方,它就黑,在厕所里蹲久了,就闻不到臭气,在厨房里时间长了,就闻不到香味。"
   "这种事情,雪里肯定埋不住死尸,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我当初就说,这两个人属相犯冲,不能结婚,这下应验了吧!"
   "不要脸的事情都做了,疯了有啥用……"。
    到了河边,大家看见赵樱嘴角咧着,"咯咯"直笑,随后又大声喊叫起来。
    手里紧紧抱着儿子,她狠狠的拍着儿子的后背:"太阳出来了什么都没了,风刮来了云就散了。睡吧,睡吧,没有人敢打你了。" 一会儿又静悄悄的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好象在努力想着什么,可就是想不起来。她目光呆滞,愣愣地瞅着眼前的一切,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是着了魔一样。她时而清醒,就抱着头哭,时而迷乱,嘴里只会说两个字:"害怕!"
    儿子在她的怀里已经哭哑了。众人急急的夺她手里的孩子,但她就是不丢,孩子在她的怀里惊恐的挣扎,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赵樱送到医院。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麻醉剂,然后才将孩子取了出来。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赵老婆子急火攻心已经晕倒了,也被送进了医院。
    六叔在忐忑不安中给前来取证的派出所民警解释。痛苦,在一点点吞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而田尚的三哥气急败坏的扬言要将赵家人杀光,被众人拦住。
    医院里的赵樱过了好长时间才醒了过来,还没来的及大家的反应,她已经冲了出去。在巷道里发疯的喊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挥舞着拳头不让人近前,只要看见小孩就抓。赵老婆子爬起来远远的跟在后面。
    过了几天。田尚的灵柩要出殡,大家抬着灵柩刚出门,不知道赵樱从哪儿出现,她死命的抓住棺材不让前行,嘴里吐着白沫,全身的衣服都撕烂了,眼神迷乱,嘴里大声的说着两个字:"害怕!害怕!……"
    门口停放的警车上,六叔和赵老婆子颓废的挤在一起。一向能说会道的两个人都成了哑巴公鸡。
    风冷冷的,唢呐声哽咽着远去。号子打得如同夏天接二连三的雷声。这时一场罕见的大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的风旋着刮着,竟把刚才给田尚烧的纸灰和没有烧透的纸钱旋起来,像是一条黑龙在空中盘旋,在老坟不远的地方落下。飞过两只乌鸦,嘎嘎的叫着。
    那静静的二水滩,盛不下人们心中痛苦的汪洋,那静静流淌着的,只是无穷无尽的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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