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支教记录

1

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着，不时有雨滴窜进来打在我正批改的作业本上，最后一本作业终于改完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改作业了，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望望窗外远处的山被云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山脚，满山墨绿的松树将一丝凉意带进了屋。

当年在省城一所全国重点师范大学上学的我，还没毕业就接到一些高中发来的邀请，爸妈也打来电话说已经在市机关为我找了一份好工作，只等我回来上班，那时的我很迷茫，到底去哪里呢？正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学校开了一场鼓励学生参加"西部支教"计划的动员会，会上来自西部贫困县的教育局长挨个介绍了本县的教育情况，最后希望我们大学生用奉献的精神投身西部教育，听完介绍我被感动的热泪盈眶，我找到了我应该去的地方——西部。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同学们时，大家都说我有病，没见过这样傻的，放着大城市优厚的工作不要偏要去那些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支教。连班主任都反对我这样干，在一片反对声中我依然坚持自己的选择。

报名后，我告诉了爸妈这件事，等于来了一个先斩后奏，电话那头的妈妈当时就哭了，哽咽着把电话交给了爸爸，我把情况告诉爸爸后，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对我大加赞赏了一番，他说应该到基层去历练历练，这对我以后的发展很有好处，那是我难以忘怀的一次鼓励。

爸妈都在市里的机关工作，我是在他们的精心呵护下长大的，我一直都是他们的中心，是他们希望的寄托，我从未自己做过决定，他们为我安排了一切。我很惭愧，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妈妈的反对可以谅解，爸爸的鼓励更使我坚定了信心。

最难解释的可能要算女朋友文娟了，我们的家在同一个城市，同时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是在来学校的火车上认识的，我像大哥哥一样照顾着她，她也把我当作了可以依靠的人，恋爱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我们并没有像其他恋人一样花前月下，如漆似胶。我们只是默默的将爱留与心底，相互鼓励着刻苦学习，所以我俩在各自所在的系都是优秀学生。到现在我也认为我的大学生活是成功的，因为学业和爱情是平衡的，并没有顾此失彼。

本来我俩都说好了，毕业后一起回家，她的家人也为她在市里安排好了工作，可现在我突然提出要去西部农村，将一件美满的事硬生生的给破坏了。我忐忑不安的将文娟约到了咖啡厅，当我把去支教事情告诉文娟后，她难以接受这样的意外。

"为什么，这样大的事情不提前和我商量"

"我是怕你不答应，所以才报名后才告诉你。"

"好，你既然这样爱去西部，那你就去吧！我反正和你没关系了。"看得出文娟真的是生气了。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道理，是一个天底下最傻的傻瓜。最后的约会不欢而散，后来任凭打电话过去，她都拒绝接听，我只好写了写了一封长信，告诉她我会一直和她联系，请她原谅我，最终还是没接到她的任何回信，我想文娟不会真的不理我的，过一段日子就好了。

2

所有手续都办得很顺利，我如期踏上了去西部的火车，第一次单独出远门，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第一次看到了黄土高原，对我来说所遇到的很多都是生命中的第一次，我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

火车一过秦岭窗外的景象就明显荒凉了，而且越往西人烟越稀少，色调由绿向黄逐渐过渡，再到后来就黄的耀眼了。

25小时零45分后我到达了西部的一个省会城市，下火车后没有停留，立即按照提前从网上查到的地址找到了汽车站，坐上了开往小县城的公共汽车。窗外的色调由黄变绿。没想到又是四个小时，我来到了小县城时已是傍晚，要去办手续的单位早已下班，只好找了一个宾馆住了下来。

吃过晚饭在小县城散步，刚下完小雨，空气真是新鲜，老老少少一起在广场上欢快地跳着民族舞，这是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县，整齐的建筑富有浓郁的民族特色，没有高楼阻隔视线，可以望到很远的雪山，街道干净而有序，我很喜欢这样的小城。

第二天来到县教育局，很气派的大楼，按照门口的指示牌，我直接来到了局长室，当介绍完我的身份后，局长很热情的招呼我，他们也早就接到了学校的通知知道我要来，其实在动员会上局长我是见过的，只不过离得远只能看见大概，局长很年轻说话很果断，他打算让我到县城的重点中学任教，但我拒绝了，说如果在县城就不会到这里来了，我请求他把我分到最艰苦的地方，局长很惊讶，从来都是人求他往县城里调工作，我这样的他是第一次见到，他劝我基层条件很艰苦怕我受不了，我说对我来说县城已经是基层了，要走就走到最下面，最终他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山路颠簸，汽车走得很慢，窗外的颜色由翠绿变成了墨绿，渐渐的看到大片的林海满满的覆盖着山头，又是3个小时的汽车，中午时分我来到了支教的目的地——大滩小学。正赶上学校开学，校门外停满了牛车，孩子们都好奇地看着提着行李箱的我，一个老汉上前把行李箱抢过来抗在了自己的背上，将我领到了校长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是宿舍兼办公室，办公桌底下堆着锅碗。

"请问这里的校长在哪里？"我问老汉

"我就是校长啊。"

"你是校长？"我怎么也不相信，他会是校长，矮个子，花白的头发，黑黑的脸上扎出了白胡子，一件中山装，一双布鞋。这离我原来印象中的校长差距实在太大了，我会把他当作了一位老农。

"不像是吧！我刚从地里过来，这几天正忙着收田呢。"说着他已为我倒好了洗脸水，"过来先洗洗。早上教育局就来电话了，让我们照顾好你，你看我们这里就这个条件，你就满满适应吧，有什么条件我们尽量满足。"

几句话说的我心里热乎乎的，几天来的忧郁心情一下见到了阳光。

校长单独为我安排了一件宿舍，里外打扫的很干净，光线很暗，四周的墙壁被显然被打扫了的，因为上面还流着扫帚印。

3

来学校已经一周了，对学校的情况基本熟悉了。校长很看重我这个大学生，刚好原来的教导主任请假了，所以校长就委任我当了教导主任。

这是一个很小的农村小学，只有62个学生，5名老师全是男的。

校园不大，很紧凑，操场很平整，绿化不错是个教书育人的好地方。

我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用最短的时间就和老师们熟悉了。最爱来我宿舍的是带数学的扎西老师，正宗的藏族老师长发披肩，脸棱角分明，双眼深邃，身材魁梧，骨子里透着一股豪爽，他有一副天生的好嗓门，所以就兼任了全校的音乐课，我非常爱听他唱歌，我的门正对着教室，等到他的音乐课，我就把门大开，他悠扬的歌声就会伴着我改作业了。

扎西和我年龄相仿，可已有五年的教龄了，两人很能合得来，扎西从县上的民族师范毕业就被分配到了这里，和当地姑娘结了婚，现在已经当爸爸了。令我佩服的不但有他的歌声还有他的酒量，一人能喝一瓶白酒，以后的每个周末只要他有时间就会来学校看我，顺便还要提上两瓶青稞酒，边喝边唱，唱累了再喝，反正偌大的校园只有我们两个人，就是再大的声音也没人理会，从来没有喝过酒的我，慢慢适应了青稞的甘洌，尤其开始喜欢那种独特的酒香，醉了的时候我会想起文娟，这么长时间了一直没有再联系，不知道她现在过的好不好。

老李是学校学历最高、年龄最大的教师了，只要看那副酒瓶底似的的眼镜就可以知道他的学文不浅，二十八年的教龄使他对学校的一切都尽在掌握，我的第一份教案就是在他的指导下完成的，因而他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就留在了我的教案上。刚见面时，我必恭必敬的打招呼："李老师好"，他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还礼道："你好，小伙子，刚来的吧，以后叫我老李就行了，李老师让学生们喊吧！"。

后来从别的老师那里得知，老李高考落榜后就来学校当老师了，虽然落榜但依旧认真学习，后来报了自学考试，靠着勤奋在取得了专科学历，四十五岁的时候竟然又报考了本科，当时考试作弊成风，有人劝他也买个夹带，混个文凭完事，但老李对劝说者横眉冷对说："身正为范，学高为师，作为一个老师怎么能干那种事情呢？"老李硬是拿出啃书本的精神，早起晚谁连做农活的间隙也捧着书，就这样硬是考了20多科拿到了本科文凭。我打心底里佩服老李这种人，能够精心学习，不被世分左右，有自己的做人准则，他也许就是陶渊明笔下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君子吧。

老校长也姓李，和老李是同村，当校长已经十四年了，在我看来校长在管理上是很有一套，"一切制度化"是他的管理手段，正是用制度，老校长把学校建成了全乡学风最好，成绩最好的学校，听说在乡中学，班主任们一听是大滩小学毕业的孩子就抢着要，可见大滩小学的学生的确好。

此外还有体育特别棒的才让，他的笑话最多，办公室里如果有笑声传出，不用说就是才让又在逗乐子了。

教导主任老杨因为患病我来以前就请假了，我从未见过。

4

学生是学校永恒的主题。

怎么来形容这里的学生呢？脑海里出现了好多词，勤奋、认真，好学，淳朴……

第一次踏进校门就看见孩子们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仿佛我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怪物，我对一群女学生很友好的打着招呼，但她们立即羞涩跑散了。校长见场面很尴尬，就解释说："学校五年没来过新老师了，孩子们见生人不敢说话。"

来的那天下午校长就带我到各个班级去熟悉情况，这是我见过的最小班级，全校六个班，每班最多的只有12人，教室不大只是矮矮的一排房子，每个教室刚好能放下五张双人书桌和一张讲桌。

"这是从城里来的杨老师，人家学问可大着哩，你们都好好听课，谁要是敢捣乱，不听杨老师的话，我要打扳子。"校长站在讲台上用威严的口气说。

"大家鼓掌欢迎杨老师"说着校长带头鼓起了掌，学生们跟着鼓起了掌，都瞪大眼睛打量着我，我一时间又成了"怪物"。

接着校长要我给同学们讲几句话，我脸一红，连忙推辞着说："以后时间还长，明天再介绍吧。"

每到一个班，校长都说着同样的话，只不过有的班添加了几个表示程度的词如对调皮鬼比较多的班说"我要重重的打扳子"。

六次掌声过后，我和校长回到了宿舍，他又将每个班的情况细细给我讲了一遍，直到我打起了哈欠，校长才起身告别。

第二天一早，我起的很早，心想刚来一定要给大家留个好印象。走进办公室没人，心里正暗自高兴，从教室传来了朗朗读书声，一看表才六点，带着惊讶好奇，来到教室，四位老师已经在跟自习了。

校长看见我过来，连忙走出教室说："你老远的地方来，肯定很累，今天早上就没敢打铃，想让你多休息休息。"

"校长真不好意思，第一天就迟到了。"我很礼貌的道歉。

"没事，你还不知道作息时间嘛，以后别迟到就行了。"

"昨晚上，和其他的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打算让你做六年级的班主任，担子很重啊，每年全乡的小学都在比成绩啊，我们大滩小学已经是五连冠了，今年就看你的了。"说着递给我一张课表，课表上密密麻麻的标出了我要上的课，数了一下每周38节课。

5

第一次给孩子们上课的感觉很怪，在大学时，我们曾经有过专门的训练，可是在这里面对着全班12个孩子，我竟有些紧张了。

先是一段自我介绍，我将在大学的生活有声有色的描述了一翻，看孩子们都听的入了神，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话题一转就开始鼓励了，我说："人人都有一个聪明的大脑，为什么别人可以考大学，你们就不可以了呢？老师相信你们，只要你们努力学习，一定能考上大学。"孩子们都认真的听着，看来都被我的话吸引了。

随后的自我介绍中，孩子们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羞涩，都大胆地站起来发言，我在教案上记住了每一个孩子的特点，学生看到老师这样重视他们的发言，表现的更积极了，一个胆大的男生甚至唱起了自己最喜欢的藏歌。隔壁上课扎西突然站在了门外，做了一个安静的动作，我才知道教室之间的土墙不隔音，影响他的上课。那节课，我没有讲课本的内容，但收获却不小。

课后学生们就把我围住了，争先恐后的和我说话，有的问我大学里真的是有那么多菜吗？有的问我大学的宿舍里真的有电视吗？还有的问我坐火车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

学生少，所以配备的老师也少，但老师每天的活却不轻。

5：30就要起床，6：00跟早自习，6：45吃早饭，7：45开始上课，一直忙到中午。下午2：30一直到5：30，学生都回家了，我们就开始备课，批阅作业。

一天干下来，头贴着枕头马上就睡着了。虽然这样辛苦，但没听见过老师喊累的，连年过半百的老李都没一点懈怠，我作为新来的年轻人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作为教导主任，每天的教务事情还是挺多，比如查阅教案、统计报表、卫生检查事事都需要我操心，老师们还派给我一个额外的任务——取报纸。

因为离乡上的邮局远，老师订阅的杂志都不能按时拿到，所以每次都需要有人专门去取，我很乐意接受这个任务，不仅可以骑到他们的摩托车，更重要的是可以及时收到文娟的信。

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打电话只能跑到离学校挺远的小卖部去打，我曾打电话把自己的通信地址告诉了文倦的舍友，我想文娟不是那样任性的女孩子，她一定会给我回信的。虽然每次都收不到文娟的信，可取报纸的习惯我依然坚持着。

我越来越喜欢这里的孩子们了，教室的卫生每天搞的都很认真，我并没有分什么卫生小组，全靠着孩子们的自觉行动，山里的孩子早已习惯了劳动，从小就开始帮着大人干活，所以打扫卫生这类的小活当然不在话下了。打开他们的作业，一笔一划写的都很认真，小本子是两面都要写，家长们为了孩子不频繁的换本子，总是将三四个本子用线绳钉起来，作业收上来放在办公桌上看不见一本卷了角的。每个学生的铅笔，用到抓不住了，还是不舍得丢弃，聪明的他们，在铅笔的一头绑上小木棍，就可以继续使用了。校园里看不见乱扔纸屑的情况，偶尔有风吹入的塑料带，也会被碰上的学生拾起放进口袋，我曾看见校长也做了同样的事。这些好习惯的培养，都离不开老师们的细心教导以身作则，我知道这些看似细小的环节，却往往彰显着一个学校的教育水平。

曾听说一位领导检查学校时，只看两个地方，食堂和厕所，别人都很惊讶的问他原因，他解释说食堂里可以看出领导是否真正关心了学生，吃饱才能安心学习，厕所都能打扫干净其他地方就可以免看了。想来这和大滩小学的教育有异曲同工之妙，细微之处见功夫。

6

我是通过家访，开始真正走近西部农村的。

第一次家访，是校长带我去的，选择了我班上的班长卓玛家，没有提前通知，完全是突然袭击，因为怕家长提前准备，把家访变了味。

选择卓玛家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小女孩很特别，比其他孩子卓玛要成熟的多，成绩是最好的，而且对每个同学都很关心，，组织能力也强，每次学校搞活动，我都先要听听她的意见，她的想法甚至比我的还要全面。在班上数她的威信最高，所以班级的纪律不用我操心，卓玛替为我管的井井有条。

沿着崎岖的山路，我们来到了半山腰的卓玛家，正碰到端着猪食出来的卓玛，我们被热情的卓玛和她妈妈迎进了屋子。卓玛的妈妈是一个典型的藏族妇女，长长的碎辫子上挂着一溜银牌子，藏蓝的袍子系在腰间。

屋里光线很暗，对着门的是一幅巨大的毛主席头像，墙和屋顶都被报纸糊着，一个大炕就占去了屋子一半。虽然很简陋，但却收拾的很干净。

按照当地的习惯客人是要上炕的，很快酥油茶和炒面就端上来了，校长一边拌着糌粑一边问卓玛："你得了那么多奖状，都到哪去了，怎么一个也不见？"

"全都烧了。"

"烧了？……为什么要烧了呢？"

"荣誉都属于过去了，最好还是往前看。"

卓玛的回答很令我吃惊，小小年纪就有毅然决然的决心。

校长吃完糌粑就回去了，他要我多待一会了解一下卓玛的家庭情况。等校长一走，我就溜下了炕，实在不习惯那样的坐姿。

"卓玛的父亲呢？"我问卓玛的母亲。

"上内蒙古打工了。"

"干的是什么活？"

"不识字干不了别的，只能干苦力活儿了，他爸在煤矿上挖煤。"

"那可是个危险活。"话说出口我才感觉到这样很失礼，哪个家人愿意自己的亲人去挖煤呢？

"卓玛在学校表现很不错，学习很上进，而且团结同学，同学们都很服她。"我赶忙插开了话题。

"全靠你们老师们教育的好。我是个睁眼瞎不会管孩子。"

"卓玛这么听话，你平常是怎么教育的？"我总有一个疑问，为什么穷人家的孩子更懂事。

"教育？没怎么教育呀？卓玛从小就很懂事，放学就帮着我干活，知道体贴人。我就常给她说，我们家这个条件供你上学不容易啊，你可得争气考上大学，去过好日子。"

我似乎找到了答案，穷人的孩子知道生活的艰苦，懂得父母的艰难，所以总怀着感恩的心，总是希望着自己能减轻家里的负担，好让父母喘口气，所以他们就格外懂事。

就在我跟卓玛的妈妈聊天的时候，我看见卓玛端着猪食又出去了，刚才我们的到来耽误她喂猪。

我跟着卓玛来到了猪圈旁，猪圈里两头猪崽吃得正欢。

"你每天都喂猪吗？"我问卓玛。

"每天都是我喂，妈妈有腰疼病，喂猪不方便。"

"杨老师你猜，我喂猪的时候最爱干什么？"卓玛歪着头问我。

"你可能最爱给猪挠痒痒吧！"我开玩笑的说。

卓玛开心的笑了："我最爱给猪唱歌了，每次喂食的时候，我都要唱歌，猪能听懂我的歌。"

回来的路上，我更加坚信到西部支教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面。

我更加想念我的父母了。

7

一颗思念的心并没有等来好消息，文娟寄来了和我分手的信，信上说既然你自做主张选择了西部，那我也只能选择放弃了，还说她现在已经可以适应离开我的日子了，从痛苦的深渊里走出来后，她参加了公务员考试当上了一名公务员，最后她希望我能将这份爱当作美好的回忆，在这里找到生命的另一半。

这个结果我曾想到过，但当真的变成事实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到了绝望。为了减轻痛苦，我更加努力的工作了，逼迫着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在繁忙中忘记这件痛苦的事情。我更喜欢和孩子待在一起了，他们成了我精神的寄托，他们灿烂的笑脸会感染我，让我忘记文娟获得暂时平静。

我带的这个班是毕业班，再有几个月就要参加水平监测考试了（实际上是升学考试，为了适应素质教育的要求所以叫成了水平监测考试但实质没有变，初中就是按照这个成绩分班的。）这次考试关系到学校的名誉，上级也把这个成绩当作年终考评的依据，所以全校上下都非常重视，对这12个同学，我很有信心，除了索南才让外他们的成绩都很不错。

索南才让是一个学习很认真的孩子，上课听讲很认真，作业也做的工工整整就是成绩不够理想，但在劳动方面索南才让绝对是全校最优秀的，作为劳动委员的他，是每次全校集体劳动的总指挥。

为了找原因下午课外活动时我把他单独叫到了宿舍，先从他的爱好谈起，又谈到他的理想，最后谈到他的学习。

"老师，我也想把成绩搞上去，每次课堂笔记我认真的做，公式也记牢了，可考试还是我垫底，我真的太笨了。"索南才让很懊恼的说。

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原来他的学习方法不对头，只知道死记硬背，不知灵活掌握。

对症下药，我告诉他："知识不是死的，不但要会背而且要理解，这样才能灵活运用。你的脑子一点都不笨，如果你真的想把成绩赶上去，那我们就来一个约定，每天午休时间老师给你补课好吗？"

"太好了，老师谢谢您。"他的眼里流露出感激。

后来每天中午我都会利用半小时给他补课，同时讲一些讲学习的方法，期中考试的时候，他居然能考及格了。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他写给我的字条，上面写着"爸爸妈妈看到我的成绩很高兴，谢谢老师的帮助。"

我将这张字条粘在了日记本上，下面写上了罗佐夫的一句话"人在履行职责中得到幸福。就象一个人驮着东西，可心头很舒畅。人要是没有它，不尽什麽职责，就等于驾驶空车一样，也就是说，白白浪费。 "

8

"夏天这里是天堂，冬天却成了地狱。"才让跺着鞋上雪咒骂着天气，走进了办公室，看得出来他刚上玩体育课。

已经连续下了三天雪了，还是没有停的迹象。我把厚厚的羽绒服裹在身上，可还感觉冷。这里海拔三千米以上，一到农历的八月就开始下雪了，对于我这个南方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幸好来的时候带了件羽绒服，不然就惨了。

办公室里的炉子很旺，下半截炉筒子被烧得通红，不时有烧柴的爆裂声传出，可批改作业的我还是感觉脚趾冻得发木。

在炉边暖和过来的才让又逗起了乐子，说他们上一年级的时候，冬天太冷不敢解开裤子尿尿，尿了裤子也得忍着，在回家的路上裤裆被冻硬了，所以走起来摇摇晃晃的特别象企鹅。

他说的话我相信，冬天的教室冷的像个冰窖，炉子太小，门窗都走风漏气的。低年级的学生不会照顾自己，冻伤耳朵手脚的人很多。

自从教室生炉子后，我就多了一项活动——生火，本来按理说这是学生的事情，可我看到学生冒着严寒到了学校，还得自己生炉子于心不忍，就自己动手了，为的是让学生可以一进教室就感到温暖。

校长很赞成我的做法，对其他老师也下了命令，每天提前十分钟到校，给学生生火。

冬季的严寒侵袭着我的身体，同时也在一点点腐蚀着我原来的观念。在大学时，我是一个热心环保的人，大学里当过环保宣传员。但在这里此时、此地我麻木了，森林管理员一再嘱咐我，进山只能让孩子们拾松球果，不能砍树。松球果被厚厚的积雪压住了，很难找到，看着孩子们冻得红肿的小手，我便不再反对他们拿斧头砍一些干树枝了。

冬日里孩子们最喜欢玩的就是挤油了，以前小说里提到过这种运动，在这里我亲眼见到了。挤油很简单，就是在墙跟站一排学生，两边的用力往中间挤，中间的被挤出的就跑到边上继续挤。一边挤要一边叫着号子，很是热闹。下课时间总是太短，挤出来的温暖很短暂，学生坐到冰冷的板凳上，就立即蜷紧了身子。冷啊，不停的搓手，不停的跺脚，脚下的黄土地就有小坑儿。

南墙跟的阳光很暖和，有时候泛着白光，可还会有冷风扑面而来。为了保持抵御寒冷，我自己掏钱买来地膜塑料，将窗户盖得严严实实，于是教室的温暖又增加了一些。

校长对我的做法又是很赞成，命令全校推广。

教室里温暖了，我就不愿在去办公室了，把教室当成了办公室，课间就和孩子们一起在炉子上烤豌豆吃，大家一起抢着吃很香，有时候，上课了来不及收起来，豌豆就烤焦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香香的糊巴味儿。

9

我的班考了全乡第一，成绩公布后的一个晚上，老校长敲开了我的门，围着火炉坐定他从怀里掏出了一瓶青稞酒，拧开盖烤在了炉边，因为胃疼早就戒了酒的校长，怎么会主动喝酒呢？

"校长你，今晚你怎么有心情喝酒呢？"我试探着问。

"来给你恭喜，当然要喝酒了。"

"给我恭喜？……我有什么喜事。"我更加疑惑了。

"今年学校又考了第一，这不是你的喜事吗？"校长兴奋的说。

"对，这是喜事，可校长你不能喝酒呀！你的胃能受得了吗？"校长年轻是喝酒很猛，结果一次喝得胃出血，差点送了命，此后就落下了病根，稍一沾酒胃就痛得厉害。

"没关系，我今天高兴少喝点还是可以的。"校长对我的提醒不以为然。

我取出两个茶杯，给我倒满却给校长只倒少半杯，校长假装不高兴，唬着脸说："怎么看不起我这个老头子啊，嫌我酒量差呀，倒满。"

我只好乖乖地将杯子倒满。

几口酒下肚，两人的脸都红了，屋子里的温度也升高了。

校长打开了话匣子："小杨，你干的好啊，一个从小生活在城里的大学生能在这个地方坚守下来，工作还这么吃苦，真不容易。这次能考第一，我早预料到了，你对学生的细心劲儿，我都不如啊。"

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咱的学生能遇上你这样的好老师是福气。我已经向乡上打了报告，让你当校长。"

"校长你醉了吧，我才来半年怎么能当校长呢。"校长的这个提议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怎么不能？一来你是个正宗的大学生，学的是教育专业对口。二来你业务能力强，这次的成绩就是证明。第三你是教务主任按理我退下来这个校长就该你当。"校长扳着指头一条条给我讲他的理由。

"校长你真的醉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当校长我还差得远。"

"你还推辞，告诉你今天乡长给我打了电话，他们已经到村里和学校做了民意调查，都同意你当校长，下周一就到学校来宣布。"

"校长这么重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呢？这不是硬逼吗？再说我的支教期只有三年，现在只剩下两年半了，当上校长能把学校办成个什么样子。"我有点急了，责问起校长来。

"当校长不在于时间长短，只要能真心实意为师生服务，你就是个好校长。"校长对我的态度并不生气。

看着校长一脸的真诚，我不忍再继续责怪他，"你这么信任我，我干。"仰头一口气将剩下的半杯酒喝完。

周一，乡长在学校开了会，正式聘任我为大滩小学校长，并给我颁发了聘任证，我就成了这个学校历史上最年轻的校长，这个学校就与我有了更紧密的关系。

10

自小父母给我富足的生活，对贫穷没有太多的感触，可是几次家访，让我看到了这里人们生活的艰难，才体会到贫穷生活的艰难。

为了生计，大部分劳动力都出门打工了，村上只剩下了老弱，学校大部分学生都属于留守儿童，使家庭教育这一块几乎是空白。

替孩子们着想，更想为村民们脱贫出点力，我酝酿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村子靠近林区，野鸡野兔时常在村子里出现，村民们在地里干活时经常会拾到一些野鸡蛋，通常都是煮了吃，我想如果将这些蛋孵化成小野鸡，将野鸡养大买到城里肯定受欢迎，这不是一条增收的好门路吗？

我最先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校长，校长沉思半晌说："想法倒是不错，就是怕你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做。"

我知道老校长是担心我分散精力，耽误了学校"没关系，这件事完全在业余时间办，不影响学校的正常工作。"

取得了老校长的支持，我和老校长专门找到了乡长，乡长非常支持，说我们有知识、有头脑，如果真能帮村民富起来，那可是件大好事，正好上面拨下来了一批扶贫物资，打算帮村民建暖棚，可以先给你们村搭起一座来，专门搞这个项目。

有了乡长的支持，一切都很顺利，村民委员会主任虽然顾虑很大但看到乡长这么有信心也就同意了，最后决定小暖棚就建在村民委员会主任家，我们先收购了三十五个野鸡蛋做实验，实验很顺利，野鸡一天天长大，挑出一部分鸡做种鸡后，将剩下的运到了城里被一抢而空，回来的路上村民委员会主任专门给学校买了几个篮球作为感谢。

到后来村里的野鸡养殖渐渐的成了规模，变成了远近闻名的野鸡村，村民的日子有了大起色，最突出的表现就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家盖起了大瓦房，人们也不再外出打工了，因为养野鸡赚钱多还能照顾家，

11

在这里我又重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村里一位淳朴善良的姑娘成了我的妻子，爸爸妈妈千里迢迢赶来参加了我们的婚礼，当他们看到美丽的校园、质朴的村民、优美的风景后很后悔没能早点来到这里。

三年的服务期很快就到了，我决定回到父母身边。

今天我就要和妻子离开学校了，学生们自发的组织起来为我送行，毛毛细雨中我和每一位老师和学生道别，一一送上写给他们的小卡片，当钻进汽车背后传来一片哭泣声，我也分不清流到下的是泪还是雨，途中打开学生送我的画，上面画着一位老师和学生们围坐在火炉前吃烤豆子……

好多年没回家了，城市的变化真大，一片繁荣景象，差点让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再后来我找到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过起了名副其实的城市生活。

几乎每月我都会收到来自大滩的信，有学生的有老师的，他们都在向我诉说着大滩的变化。

每当月圆之夜，总会陪着妻子到花园去散步，妻子说看见圆圆的月亮就想家了，我又何尝不是呢？大滩就是我的家，我想那里的老师和孩子们。